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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前小故事-雕石

前些日子里,村子里来了一个人。

我为什么说起这件事,是因为这很不寻常。

我们的村子很小,在竹林西边,村东头有一眼小泉,在本地也算是小有名气,本地人对这泉眼也算自满,村里的老先生经常用泉水冲茶水,一边饮茶,一边闭着眼睛唱诗,当然也会有孩子往里面撒尿。但对其他人来讲,只不过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个小村子而已。

正因如此,这个村子里很少有陌生人过来。上一次这里来陌生人还是去年。记得是几个穿着华服的武士,和一个年轻的小姐。说是游山玩水的时候迷了路,才到了我们的村子里.那几个武士人人佩刀,穿着华丽的衣服,却敞着怀,一看就是京里来游玩的贵人。

我看见他们的时候,他们正在跟村长谈话。言语之间,客客气气,毫无传说中趾高气扬的模样。他们用身上的银钱买了几只鸡,让村里的女人烤来吃,又喝了村长窖藏三十年的老酒。和那个老先生一起在小泉旁边寻欢作乐,直到深夜。

我一觉醒来,是在后半夜。我走出家门,今晚月色很好。大概是村子里非常安静的缘故,那个女子的惨叫声整个村子都能清楚地听到。我看见村口的小庙里灯火通明,不少人围成一堆,不知道在围观什么。

住隔壁的猎户手里拿着新的武士刀正往回走,看上去心满意足。

又听到一阵阵锣鼓声,各家各户才敢出门,去庙里领东西。

说实话,到了我这个年纪,已经没什么物欲了。一辈子生活在这个小村子里,周围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,也穿不上新衣服了。但是这种场面,即使分不到什么,也还是要看一下的。

村子里的老少已经在那里了,大家都举着火把,穿着新衣服的村长在人群里拿着称,一块一块地分肉。猎户早就将这些肉分割成各种部位,将内脏和令人困扰的四肢和头部埋在了竹林里。大家就只当这是猪牛。

第二天起早的时候,小孩子身上挂着奇奇怪怪的首饰,男人们也总算是有新衣服,家家屋子上面都是炊烟,久违地有肉香的味道。

那之后来了很多人找他们,我们才知道,这是天皇的女儿。来了很多想要出名的武士,人多的来找,我们就说这山上有妖怪,不能深入,非常危险,人少的来找,我们就如法炮制。失踪的人多了,山里有老妖的传说也就坐实了。那些年的竹子长得格外好,小孩子也都格外水灵。村长也很快搬出了村子,在周围置业,成了地主。

久而久之,就更少人来了。村子里也就恢复了平静。

还留在这里的,大半是像我一样,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贪恋,只想苟且偷生几年的苟延残喘之徒了。村子里的房子空了大半,估计再过上十几年,连进村的路都要生满毛竹。

真的是非常奇怪。

这个人身上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篓子,戴着斗笠,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,年纪约莫有四五十岁。我当时正蹲在村口,一边饮水,一边数地上的叶子。得原谅我,我没什么正事可做。只有点小小的爱好,所以非常专注。当这个人向我搭话的时候,我吓了一跳,差点没有一个跟头翻过去。

他等我站稳,才说道:“多有叨扰,请问这里是千户吗?”

我自然不知道哪里是千户,只是懊恼地答了一句,“不是,这里是泉前。”

“这样啊,那倒也无所谓。”

他扔下这么一句,就自顾自地走到村子里。

一开始,我只当他又是一个乡下来的武士,还不知道这里的传说。但既然他来到了村子里,大概老少们又能吃一顿肉包子。

村子里的人自然是好生招待了他,又是好酒,又是好肉,他看上去有些受宠若惊。到了晚上,自然又是让他住在了泉前的破庙里。

今日不好的事情在于,按照日子,终于轮到我去处理这个人了。我虽然不是什么刁恶之徒,但生在这里也必须附和本地的风俗。在留下的老家伙里面,我已经算是年轻的。

我掏出我的锤子和凿子,小心地把它们放在一个老裹囊里,趁着夜色走出家门。

今晚上一点云彩都没有,月亮直直地把我的影子映在村里荒芜狭窄的路上,远处的竹林一片黑黝黝的。村子里安静的可怕,除了老头的鼾声,就是野狗的轻吠。我听到那个醉酒的武士不时地呓语,或是哼哧。这个村子真是小得可怕,我不由得这样子想。

我不敢发出声音,轻轻地走到了那个小屋子门口,那个醉酒的武士正躺在席子上呼呼大睡。他的行囊散落在地上,除了几张破纸片,都被搜刮干净了。

我静静的走进来,坐在他旁边。

老实说,做这种事情,我也是第一次。我这一辈子从没谋财害命,更没有伤害过哪怕是一只蚂蚁。我这一辈子都与人为善,做石匠的时候从不偷工减料,在村子里面是有了名望的。往后,更是怕辜负了死去的妻子,即使家里还算富足,也没有再娶。一辈子就这么生活在一个小村子里,如今,已近入土之年,才觉得人生如此短暂。

要说我这一生,除了看蚂蚁,所在乎的不外乎是石匠的技艺。从一开始父亲教我的桌子椅子,到现在村子中各处存留的神像,想法变了。一开始是照着模子去雕刻,而现在,更多的则是将无数种生命从石头中解放,我创作了无数生命,如今拿走这一条,这种行为也会被原谅的吧。

我把我的锤子和凿子轻轻拿出来,放在武士的头边,用绳子把他紧紧捆起来。

月光照在年久失修的神像上,开始朽烂的神像只剩下了半个脑袋。它痴痴地看着我把凿子放在武士的肚子上,我合上双眼,一锤子下去,就像打碎一个装着鲜红色液体的精美瓷器。

月光暗淡,哀嚎声和碎片如同石屑一般飞散到空气里,这是我几十年来无数次重复的动作——举起锤子,再落下去——熟练的不需要思考,也不需要无谓的挣扎和困扰。

我在一片黑暗里看到石头里的生命怒目圆睁,却又被自然的馈赠紧紧束缚。涌入心头的是一种最原始的冲动,就如同将窗户擦干净或是扫去尘封已久的书柜上的尘埃那样,将生命的最原始状态用力的解放。

那就是秩序和美的力量。

我一锤一锤又一锤的挥舞着,直到那深藏其中肌肉、骨骼和纹理都清晰无比。我的汗水流淌在我赤裸的背上,然而我的手臂却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力量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扬起的石屑和尘埃逐渐消散。供桌不知何时已经翻倒在了地上。还没等我看清楚我今夜的作品,失修的庙宇塌了一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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